鸠摩罗什传(42):高足弟子——道恒道标矢志不移,道融悟解卓绝

摘要: 作者:龚斌教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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鸠摩罗什传,龚斌著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3年8月第一版。

   龚斌,曾用笔名河边拙,上海崇明人。1974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,1981年南京大学中文系研究生毕业,获文学硕士学位。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,中国陶渊明研究学会(筹)会长。长期从事中国古代文学及中国文化的研究和教育工作,尤其在中古文学及中古社会文化领域用力最勤。已出版专著《陶渊明集校笺》、《陶渊明传论》、《世说新语校释》、《世说新语索解》、《慧远法师传》、《鸠摩罗什传》、《鬼神奇境: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鬼神世界》、《宫廷文化》、《中国人的休闲》、《青楼文化与中国文学研究》、《回望前尘》等十余种。与他人合著《中国古代文学事典》、《中国古代散文三百篇》、《中国古代诗词曲词典》、《秦淮文学志》等。


编者按:鸠摩罗什大师是开中原大乘先河,张汉地般若法眼的伟大高僧与翻译家,是汉传佛教的一座丰碑。魏晋时期,般若法统的清净传承自鸠摩罗什大师入关后,真正在汉地扎根下来。僧肇大师赞叹曰:“自公形应秦川,若烛龙之曜神光;恢廓大宗,若羲和之出扶桑。”

“心山育明德,流薰万由延。哀鸾孤桐上,清音彻九天。”大师一生心存高远,以“大化流传”为己任,以“身当炉镬,利彼忘躯”之弘誓,忍辱负重,舍身弘法,更以寂后“舌不燋烂”之瑞迹,再度给予众生大乘佛法之确信。

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龚斌教授感怀于大师之伟业与高格,于2013年出版了专著《鸠摩罗什传》,以优雅畅达、文史兼美的文字叙述了罗什大师卓越的一生。经龚教授授权,禅林网特别编选连载《鸠摩罗什传》,以飨大众。

深愿信仰三宝、敬慕佛教的广大读者在龚教授的娓娓道来中,能够深入了解鸠摩罗什大师一生的大悲行愿,永远铭记大师,缅怀大师。更愿以大师为楷模,以大师求法弘教之坚毅、舍身忘死之勇猛勉励道业,奋志求法,不忘初心,精进不懈!


罗什弟子中立志佛法,確然不移者,当推道恒、道标。


道恒,蓝田人,年九岁时在路上游戏,隐士张忠见之而嗟叹:“此小儿有出人之相,在俗必有辅政之功,处道必能光显佛法,恨吾老矣,不得见之。”道恒笃好典籍,日夜修习。年二十余出家,游心佛理,兼通内外学,才思清敏。听闻罗什入关,立即随之谘禀。后来罗什译出众经,道恒帮助参正文字。道恒有同学道标,两人齐名。


姚兴以为道恒、道标神气俊朗,有经国之才,敕尚书令姚显,再三逼两人罢道,助振王业。两人不愿,皇帝下诏:“卿等皎然之操,实在可嘉。但君临四海,治急须才。今敕尚书令姚显,令夺卿法服,助翼赞时世。苟心存道味,宁系黑白。望体比怀,不以守戒为辞也。”姚兴崇信三宝,国中奉佛者几至十室有九,为什么非要夺恒、标的法服?原因他说得很清楚:君临天下,急需治国人才。诵经礼佛不可少,治国辅政不可缺。从世俗的角度看,辅政之功比光显佛法更迫切紧要。姚兴是有作为的政治家,深知“治急须才”的道理,他逼二个沙门还俗辅政,与东晋桓玄劝慧远罢道的目的不同。前者是急需人才,后者是有意打击佛教。


然而皈依佛法,一开始就是弃世入道,是人生的重大抉择。从穿上法服之日起,就远离了世俗与荣华。所以道恒、道标不奉诏,答复姚兴说,“缁服之下,誓毕身命”,意思是一辈子穿法服,不会脱下来。以自谦之辞发誓,拒绝罢道。接着,用“光武纵严陵之志,魏文容管宁之操”的典故,恳求姚兴能“遂匹夫之微志”。


姚兴见恒、标不愿罢道,又致书罗什、僧?,请他们劝喻两人。这回姚兴彻底找错了对象。罗什、僧?反过来劝说皇帝,先标举大意:“古之明主审违性之难御,悟任物之多因。”举历史上尧放许由于箕山等著名例子,说明“以适贤之性为得贤”的道理,劝姚兴尊重道恒、道标的不喜荣华的个性和出家的人生抉择,这才是尊重贤人,得到贤人。然后,说明恒、标“敷析妙典,研究幽微,足以启悟童稚,助化功德”,也是辅政治民。可是,姚兴仍不甘心,再频频下书。结果竟然引发全境沙门救助恒、标,两人勉强免于罢道还俗。


姚兴逼道恒、道标罢道还俗引起的风波很值得回味。照理来说,后秦辅政之才尚不至于贫乏到只能在佛门中寻找。姚兴看中道恒、道标,并且非要夺其法服,想必两个沙门确有治才。而两人服膺佛道,视世俗荣华为敝屣,无疑是真沙门。罗什、僧?也违旨,不阿上、媚上,反倒站在恒、道一边,劝喻姚兴。无论是恒、标,还是罗什、僧?,都有独立人格,坚持信仰和理想,不为世俗威权屈服。至于全境沙门,纷纷站出来保护恒、标,违抗姚兴旨意,这种情形一是说明后秦佛教势力之盛,二是可看出姚兴的度量确实不一般。当权力与个人意志、信仰及学术发生冲突时,权力能收敛,能克制,不是独裁专横,动辄施暴,这说明掌握权力的政治家具有文化素养、历史意识、宽宏大量,是难能可贵的。可惜,中国历史上的权力一直为所欲为,姚兴这样的政治家凤毛麟角。


道恒虽然免于罢道,但姚兴频频下诏欲夺其法服这件事终究是对他的沉重打击。他感叹说:“古人有言,益我货者损我神,生我名者杀我身。”于是走出长安城,躲进山林,最后卒于山舍。


罗什的另一高足道融,悟解卓绝,长于辩论。


道融,汲郡林虑人。十二岁出家,其师爱其神采,先令学外典。道融记功极好,师任其游学。年三十,才解英绝,内外经书,熟读暗记。听说罗什在长安,即往谘禀。罗什见道融神明英发,以为非一般沙门。次日,姚兴来逍遥园与罗什论道,罗什说:“昨见融公,又是奇特聪明释子。”姚兴颇感兴趣,问:“道融安在?”“在贫道僧房。”姚兴当即召见道融,大为叹重,敕留逍遥园助罗什译经,后来成为主要助手之一。


弘始八年(406),罗什等译出《新法华经》, 让道融讲说此经。澄玄堂内,道融升高座,八百余沙门肃静谛听。罗什近高座,听道融讲《妙法莲华经》二十八品中的第五品《药草喻品》:


迦叶!譬如三千大千世界,山川溪谷土地所生卉木丛林及诸药草,种类若干,名色各异。密云弥布,遍覆三千大千世界,一时等澍,其泽普洽。卉木丛林及诸药草,小根小茎、小枝小叶,中根中茎、中枝中叶,大根大茎、大枝大叶,诸树大小,随上中下各有所受。一云所雨,称其种性而得生长华菓敷实。虽一地所生,一雨所润,而诸草木,各有差别……


道融边讲边疏解:卉木丛林及诸药草种类,各色各异,此喻一切众生,领解各异。密云弥布,遍覆三千大千世界,雨水平等地润泽一切草木。草木得而生长,开花结果。此喻佛法如雨泽一切众生,禀泽生长,无有差别。然虽一地所生,一雨所润,而诸草木各有差别,此喻众生因诸根有利钝,精进或懈怠之故,受教之果亦有差别也……


罗什听得很满意,称赞道:“佛法之兴,融其人也。”


道融讲《新法华经》不久,有一狮子国婆罗门找上门来,要与长安僧人辩论。


此婆罗门聪明、善辩、博学,西方俗书无不披览暗诵,为狮子国外道之宗。听说罗什在长安大行佛法,对门徒说:“岂可使释氏之风独传震旦,而吾等正化不洽东国?”遂率领门徒越过葱岭,乘骆驼负书而至长安,请求觐见国主姚兴。姚兴正弘扬三宝,四方及外国道人来长安者一概不拒,便接见婆罗门。一看婆罗门眼神活泼,娴于言辩,觉得不无魅力。婆罗门说:“大秦国陛下,至道无方,各尊其事,近请与秦僧展开辩论,若胜者,即传其化。”姚兴答应了。


消息传到大寺,罗什门下弟子千百,居然一个个面面相观,无人挺身而出。因为不知婆罗门来路,究竟道分高低,即使高足弟子,也不敢贸然应对。罗什目光扫过众弟子,最后落到道融身上,“此外道聪明绝人,怀必胜之志,若无上大道在吾徒而屈,良可悲矣。倘使外道得志,则法轮摧轴,岂可如此乎!吾所观之,唯在君一人。”众人目光,立刻聚焦于道融。


道融血脉贲张,什师的话给他内心以极大的震动:决定法轮常转还是摧轴的重大时刻迫在眉睫。大秦国高僧、名僧比比皆是,岂能折服于狮子国的一婆罗门?想到这里,道融挺直了腰,“在下道融自思才力不减婆罗门,所虑者唯有外道经书未尽披读,论辩之时,若言及,恐无法应对。”


罗什说:“此事不难,速命人抄写婆罗门所读经目,送君过目。”


当婆罗门所读经目抄毕送道融,道融一读便暗诵无误。


与婆罗门较量的日子到了。


论坛设在长安宫中。姚兴及公卿皆会于阙下,关中僧众,四远毕集。两人聚精会神,各显其能,言辞如锐利的戈矛,玄思如飞鸣的锋镝。渐渐地,婆罗门落于下风,自知辞理皆屈,但犹以广读众经夸口,不甘服输。于是,道融列出其所读外道经书;同时,列出秦地经史目录,比外道经书多出三倍余。这时,轮到罗什嘲笑婆罗门了:“君不闻大秦广学,怎么冒冒失失,远来长安献丑?”婆罗门愧悔至极,顶礼道融之足。数日后,怏怏而去。长安佛教度过危机,得以兴盛,道融出了大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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